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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恶临城

编辑:言桄 2019-03-08 11:30:16

十恶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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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恶临城》小说简介

十恶临城是由言桄书写的一部灵异,十恶迭起,诡谲渐生。轮回万年,命盘再启。三道六界,人魔相抗。杀生、偷盗、淫邪......黑云临城之际,谁来扭转乾坤?书友群:546118291

精彩章节试读:

大唐永徽元年九月十四日。

虽然刚入秋,但葱岭东麓却气温陡降。入夜时分,寒风吹沙,冷月斜照,胡笳四起。

大唐安西都护、谯国公柴哲威站在城外一处高高的沙丘上,望着沙丘下面已经被一万士兵团团围住的西夜国都邑呼犍谷城。

沙丘下面,已经扎好的营帐周围篝火熊熊,与以往大战前的紧张气氛不同,将士们都在那里饮酒欢歌。这也难怪,因为明天就要被攻陷的西夜国只不过是大流沙里的蕞尔小国,全国的妇孺老少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人,至于能打仗的兵卒,那就更是屈指可数了。

这是一场完完全全的不对称战争。

但柴哲威望着城里耸立的那个巨人的身影,心里仍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

是的,那个巨人并非活着的人,它其实只是一尊塑像而已。然而就在这大兵压境之际,西夜国人却似乎毫不在意自身的安危——他们仍在倾城出动,不止不休地在塑像上忙碌着。

那尊塑像已经建到了肩膀的位置,头部还只是空荡荡的脚手架,所以现在还想象不出塑成后的样子如何。

但柴哲威这一生也未曾见过如此高的塑像,他只记得早年在大慈恩寺听玄奘法师讲西行见闻时说过,越过葱岭有一个梵衍那国,那里的山壁上凿有一百四五十尺高的石刻大佛。

但梵衍那大佛毕竟是依山凿刻的佛像。而这个塑像,却是西夜国穷尽一国之人力物力,凭空在茫茫沙漠中堆塑起来的。如今塑像虽还没有建成,但目测也已经有十来丈高了。

更为关键的是,整个西域的人都搞不清这究竟是哪尊神魔的塑像。

是佛像?

不是。据当初从呼犍谷逃出来的于阗商队的尉迟乙抗说,西夜国已经开始灭佛了。城里所有的佛寺都被拆成了平地,砖块木材都已经搬走,佛像也都被毁掉了。

“我们已经离弃佛祖,改信其他神了。”尉迟乙抗转述西夜国民的原话说。

“那你们改信什么神了?”尉迟乙抗当时试着探听。

那个西夜国民坐在拉木头的驴车上,意味深长地望了尉迟乙抗一眼。

“等这尊神像树立起来后,整个西域的子民们都会拜倒在他脚下的。”那个人说。

既然不是佛像,那难道是祆教的光明神?

还是摩尼教的日月神?

或是景教或者天方教的主神?

都不是。柴哲威已经询问了军中信奉这几种宗教的将士,他们白天观望塑像后都使劲摇着头,矢口否认说——这不是我们的神。

而且这座塑像的模样也十分诡异。远远看去,它的双腿上长着像蛆虫一样的白色条纹,肚腹正前方还装饰着一颗奇怪的兽头,它的左手拖着一个王冠装的东西,右手则四指蜷曲勾住一条绞刑绳索,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绞索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白色髑髅。远远望去,十几个西夜国的工匠还在继续往绳索上栓系着干枯的头骨。

旁边的侍卫如同读懂了柴哲威的的心思一样,站在旁边补上一句。

“国公,绳子上的那些枯骨,就是西夜国人杀死的来往客商的人头。”

柴哲威没有说什么。作为出身戎马世家的公子,他这些年也经历了不少战阵。士兵们经常会把杀死的敌人首级砍下来系到腰间,作为战后请功的资本,这种情况叫“献馘”。所以,柴哲文看到被斩下来的人头也很多。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塑像拎着骷髅串的左手,而是臂膀前伸的右手,那右手的食指正好指向沙丘的方向。

那姿势就好像在说——下一个人,就是你。

塑像很高,柴哲威站在沙丘上,望着指向自己的指尖,不由得身心悚然。他裹紧大氅走下沙丘,将军阿史那社尔正好迎面走来,朝他行了个礼。

“阿史那将军,这尊神像看起来十分诡异,明日攻城切莫掉以轻心。”柴哲威心有余悸地说。

“国公莫要担心,无非是泥塑的邪魔罢了。在下已经命将士们把城团团围住,估计明日午前时分就能破城。神兵在此,任他是魔是鬼,明日都叫他灰飞烟灭。”

“可我才在沙丘上眺望,西夜国人好像仍在塑那魔像,城中丝毫没有备战的迹象,难道他们就不怕大兵入城,粉身碎骨吗?”

阿史那社尔冷笑一声。

“西夜国人为邪魔所惑,杀人如麻,死不足惜。”

柴哲威点点头。他望向围城的士兵。唐军兵强马壮,鼓笳阵阵,篝火熊熊,旗纛飘翻,士气正旺。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还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担心。

柴哲威是在夏天的时候接到西夜国吃人的急报的。

西夜国本来是疏勒人的一支,是大流沙南缘的一个小国,因为深入流沙腹地,所以与邻国相距较远,来往也很少。往往都是经行的驼队遭遇风沙时,他们才会转向西夜方向暂时躲避。

当时西域各国人都虔诚地信奉佛教,偶尔也有信奉祆教和摩尼教的人,但总体上不多。据说西夜国也曾一直礼佛向善,直到一支来自于阗的商队发现了西夜国的异象。

商队的首领名叫尉迟乙抗,他是于阗国的一个王子。这支商队从于阗出发,向西行进,准备将长安运来的物品贩卖到更远的碎叶等地。

他们原来打算在莎车歇脚,但不料路遇狂风和流沙,因此不得不中途北行,想暂避在西夜国都呼犍谷城。

尉迟乙抗已经有七八年未到流沙腹地的西夜国了。他这次带着商队转头朝北,走了大概一半路程,便惊讶地望见呼健谷城里正在兴建一座巨大的塑像。

那塑像刚盖到腰部,还看不出是哪尊神佛,但目测也已经有三四丈高了。在塑像似魔似兽的双腿之下,本来就不大的西夜都城显得如同摆在巨人脚下的一块棋枰一样。

商队所有人都是在仰望塑像的姿态下进入呼犍谷城的。出乎意料的是,城门口却没有往日守城的士卒,而走进呼犍谷城的他们更是大吃一惊。

整个城门口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寂静无比,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莫非城中心什么庆典不成?

尉迟乙抗怀着这样想法,索性直接带着商队的弟兄们往客栈走去。当走到客栈前,他们发现只有酒旗在招展,既没有店小二出来招呼,也没有看见有人饮酒吃饭。

“店家,小二——人呢?”尉迟乙抗在客栈里面喊着问道。

店里依旧没有人回答,就连永远留在店里招呼客人的掌柜娘子都没有出来应答。

驼队里的向导名叫鲜于仓,是个东来西往的老油条,他瞅着没人招呼,径直走到酒垆前。他拉开柴门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坛坛美酒,挂着一摞摞的胡饼,更重要的是,几个灶里还煮着一锅锅香喷喷的炖肉。

西域是个水草稀少的地方,少有人舍得宰杀牲畜,因此肉类极为稀有。

“兄弟们,快来看!这里有肉啊!”

驼队的那群人听见有肉,立刻如蚁附膻似的围了过来。

“太香了!老子半年多没有吃肉了!”

“既然没人招呼,咱还管他娘的店家在不在干嘛,老子的腿都快走断了,兄弟们,咱先吃起来!”

尉迟乙抗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他觉得这样不妥,但看看又累又饿,就像苍蝇一样蜂拥而上的驼队弟兄,就算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算了,以后再跟掌柜的结账吧。尉迟乙抗这样想道。

但乙抗自己并不打算也加入到饕餮的队伍中去,他毕竟有着王子的身份,受过大唐的礼教熏陶。他看着那群抢肉抢酒的人,不免摇摇头,自己从行囊里拿出一张胡饼,拿出鸱囊倒了杯水,边喝边在客栈里转悠着。

客栈外面是酒馆,再往里面走,后院便是住宿的客房。乙抗端着水走进后院,后院也空无一人。不光没有主人,更没有一个客人。可如果没有客人的话,又何苦炖那么多肉呢?

莫非城里遭遇了匪兵,或者被小股突厥骑兵洗劫了不成?

不像。因为完全没有打斗厮杀过的痕迹。

原来他觉得城中心可能有庆典,现在想来也不像庆典,如果是庆典,那这里肯定也能听到鼙鼓的声音。

乙抗更加疑惑起来。这时,他远远望见院里有一扇门敞开了一个小口。他以前在这家客栈住过,记得那里正是客栈的庖屋。

难道庖人还在里面忙碌吗?乙抗想了想,便朝那边走过去,边走边喊“有人在吗”。

庖屋里依然没有回应。乙抗走到庖屋门口,透着门缝瞥见里面黑乎乎的,一股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尉迟乙抗心跳得厉害,他有些害怕,还犹豫了一下,但好奇心使他最终还是一把将门拉开。

他大叫一声。

屋里的桌上密密麻麻摞满了黑乎乎的东西,那不是别的,而是一堆一堆的人头。人头们都被剜去了眼睛,瞪大了两个黑色的窟窿,直勾勾盯着不请而入的尉迟乙抗。

乙抗吓得一个倒栽葱仰倒在门外,他失魂落魄,大声尖叫着朝酒馆跑去。

“死人了!死人了啊!”

他跌跌撞撞推开酒馆后门,但随后便吓得差点下巴落地。因为他看见商队的人都四仰八歪地倒在地上。更为恐怖的是,不知哪里来的两个鹰鼻深目的家伙正举着弯刀,铿铿地砍着昏迷的那些弟兄的头颅,那些被斩完首的腔子还倒在地上,汩汩的鲜血从断颈处往外流着。

乙抗想逃走,但他腿已经软得不听使唤,刚转身就被一把凳子绊了个跟头。乙抗吓了一跳,但那两个持刀者似乎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他们像被施了蛊的收割者一样,只是默默地一刀刀斩着那些人的头。乙抗长吁一口气,蹑手蹑脚从后门退了出来。这时他看见两个西夜国的官吏从正门走进客栈,其中一个人伸出手指头,一个个数着。

“二十七个。”他说。

另一个人拿着一根秃了头的毛笔,在簿子上写了几笔。大概是墨已经干了的缘故,他拿着笔蹲下去,把笔插到断颈里蘸蘸血迹,然后拿起来舔舔笔头,继续在簿子上记着什么。

“国师说攒够一千具骷髅,神像就能建成了。”

“神像建成,神灵就下界到这里了吗?”

“对。”拿笔的人指着正在砍头的两个人说,“告诉他俩,收集完脑袋后再把骨头剃出来,肉扔锅里炖了。”

数数的人使劲点着头。他拍拍剁头的人,朝他们打着手势比划着。

乙抗这才明白,那两个人原来是聋子,酒垆里头的肉,原来不是牲畜的肉,而是人肉。

他庆幸自己没吃——但即便这样,他仍然觉得胃里一阵阵恶心。

两个西夜官吏转身准备离开。但拿笔的人似乎想起来什么,他转过身,对数数的人说:“干完活儿让他们打扫齐整。肉也都收拾干净,晚上塑像的工匠们还等着吃呢。”

尉迟乙抗等到天黑才偷偷摸摸逃出呼犍谷,他不敢歇脚地一口气在流沙中跑了七八里路。在漫天黄沙的路上,他撞见一辆拉木头的西夜国驴车,发现赶车的人正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客栈的店家。

他想躲避,因为毕竟店家也是西夜国的人。但他一晚上没吃没喝,已经毫无力气,他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客栈掌柜的拿起一把柴刀朝自己走来。

出乎尉迟乙抗意料之外,店家俯身看看,非但没有杀他,还递给他一个鸱囊。乙抗愣了一下,他怀疑鸱囊里的水里也有酒馆里那种迷药。但口渴让他没太多资本犹豫,他接过鸱囊,咕咚咕咚喝着水。

店家不说话,就坐在他身边的沙地上。两个人都远远望着呼犍谷方向,透过漫天的风沙还能看到那未完成的半截巨像。

“那是什么?”尉迟乙抗看自己没有发晕,店家也没有害他的意思,这才壮着胆子问。

“我们西夜人的神。”店家说。

“什么神?佛祖吗?”

店家看了乙抗一眼,然后摸着自己手里的柴刀,缓缓地说:“西夜人已经离弃了佛祖,有了新神了。呼犍谷全城百姓现在都是神的子民,都在为神灵塑像,让他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是为了拯救众生。国师说,丑恶凶狠的阿修罗神将要践踏人间,杀光所有的男子,夺走所有的女人,将所有的绿洲变为荒漠。而我们的神,便是阿修罗的克星,只有他来到人间,才能阻止阿修罗的掠夺。”

“阿修罗,是六道中的阿修罗众吗?”乙抗问道。

店家表情恐惧地点点头。

“那你们的王呢?”

“王?西夜现在没有王,只有国师。王死了,王和王后的头颅,现在已经踩在神像的脚下成了地基。”

“所以……你们为了神杀人……”乙抗哆哆嗦嗦地问。

“他们杀错人了。”店家忽然说。

“什么?”乙抗诧异地说。

“太急了,所以杀错了人,人是要杀的,但不是这样来杀。所以,西夜国要遭到祸事了。”

尉迟乙抗还想再问,但店家已经站起身来。他拍拍身上的沙粒,将鸱囊和一包胡饼扔到尉迟乙抗的身边。

“商队的人不该死,你走吧。”店家说完这句话,便大步朝驴车走去。

尉迟乙抗眼睁睁看着店家赶着驴车朝呼犍谷方向远去。他喝了水,吃了半张胡饼,又开始跌跌撞撞朝着于阗方向赶路。六天之后,他在沙漠中再度迷失了方向,就在他奄奄一息之际,一个路过的驼队救了他。他醒来后便不停喊着三句话——

“我是于阗国王子尉迟乙抗。我要去龟兹,我要拜见大唐来的都护大人!西夜国开始信奉魔教,他们开始吃人了!”

柴哲威回想着那个尉迟乙抗,他失魂落魄地来到龟兹,向自己叙说西夜国的变故。作为大唐的安西都护,他必须召集西域各国出兵讨伐西夜国。

唐军第二天寅时造饭,吃完饭便厉兵秣马。到了卯时,他们终于吹响了攻城的号角。上万人的队伍黑沉沉地朝弹丸之地呼犍谷城挤压过去。

天色已经微明,柴哲威策马来到呼犍谷的城门之外。他看见城楼上黑色的旌旗招展,旗上还绣着一朵赤红的莲花。

阿史那社尔也骑马缓缓过来,他指着城楼说:“国公,城上好像并无动静。”

柴哲威挥挥手。

“下令攻城。对了,一定要留下活口,我要知道西夜国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史那社尔点点头,他高高举起手臂,传令兵将令旗一挥,刹那间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上万唐军喊杀着冲向西夜国的城门,但他们没有遇到抵抗。

城门被破城锤撞开,唐军涌进呼犍谷,同尉迟乙抗看到的一样,他们面对的也是空荡荡的街道,而且两旁的民宅都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看样子所有东西都被拉去建那个塑像了。

唐军从四个方向进城,几乎每家每户都翻了个遍,仍然找不到一个人影。

“去塑像那边!”阿史那社尔想到昨天黄昏还看到数千人在塑像那里忙碌着,想必他们现在也在那里,于是他大声喊道。

唐军再度吼着冲向城市中心,那里本来是西夜王宫和大佛寺的所在,现在佛寺已毁,原址上耸立着那未完成的巨大魔神的塑像。

工地上一片纷乱。许多砖瓦泥土都堆在塑像下面,旁边还有一堆堆的白骨和人头,整个工地上臭不可闻。

但是没有人。昨晚还密密麻麻在塑像上忙碌着的几千西夜国人似乎一夜之间失去了踪影。可唐军昨晚将整个呼犍谷城如同铁桶般围拢起来,根本就不可能有人能够逃出去,更遑论几千人一起逃走了。

柴哲威也赶了过来。他骑马站在塑像的脚下仰望,惊讶地发现魔腿上那一道道条纹竟然都是人类的白骨。

此时突然一阵妖风呼啸而来,柴哲威吓得抬头望去,只见大流沙里不知何时大风骤起,铺天盖地的黄沙随着大风,像魔鬼呼号一样往城中袭来。

围拢过来的唐军也都被吓到了,他们望望这座身上满是白骨和骷髅的雕像,望望遮天蔽日的黄沙,悚惧地后退着。柴哲威开始担心起来,上万大军在狭小的城市里一旦混乱起来,那相互踩踏的场面简直不可想象。

关键时刻还是阿史那社尔挺身而出,他骑着战马,冲上塑像前面的物料台,用洪钟般的声音喊道——

“兄弟们,不要怕,捣毁魔像,大家才能平安!”

自救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阿史那社尔知道,军心涣散之际必须给将士们树立一个能够达到的共同目标,否则便会一溃千里。

惊慌不堪的唐军听将军一喊,逐渐稳住阵脚,开始顶着风沙,朝那个白骨塑像冲过去。

阿史那社尔策马冲下高台,带着卫队将柴哲威保护起来。他再次骑马,朝正往各个方向开挖塑像腿部的士卒们喊着:

“不要乱动,朝一个方向挖,其余人远远避开!”

风沙更大,人已经被吹得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嘴巴。已经定下神来的柴哲威命令把举着的仪仗旗帜统统撤去,阿史那社尔也命令士卒将旗纛放倒,整个军队都躲进城里,依靠着城里残存建筑摆成缺月阵型,顺着风口方向轮番挖掘塑像的双脚。

柴哲威心里一直有些担心,他担心在铁桶阵中消失的那数千西夜国人会突然出现,然后袭击有点像惊弓之鸟一样的唐军。但最终西夜人没有出来,他们真的像蒸发了一样,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柴哲威用手遮挡着风沙,他抬头看向那未完成的巨大塑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恐怖的想法——

难道,西夜人都躲进了这座巨像里面吗?

就在他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听到了天摇地动的声音——那尊浑身白骨、没有头颅的塑像一条腿已经被唐军挖断,它空荡荡、直愣愣地朝风口下方倒了下去。

我正忙着给影印公司的人打电话,忽然同事老郑走过来,使劲拍我一把肩膀。

“桩子,楼下有人找你,好像是带善本的。”

我捂住话筒:“请他去小会议室等我吧。”

“他死活不去,那样子古古怪怪的——你赶紧去看看吧。”

我匆忙跟影印公司核对完手头的事儿,咕咚咕咚喝口水,急忙赶下楼去。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言桩,二十七岁,在魏阳市的一家文化公司上班。

而我在公司所做的工作,大概用两个词可以概括——那就是“补锅”和“背锅”。

“补锅”,就是我似乎有岗无职,反正只要哪里缺人,哪里有别人不想干的工作,主编就会把我扒拉过去替活;至于“背锅”,当然就是哪里出了问题,也会把我扒拉过去顶罪。

比如我现在负责的,就是一个毫无利润、也没分成的项目——民间善本辑录出版。

主编说了,这项目是文化局分派的任务,特别有意义,所以必须要有意思的人来做——舍言桩其谁哉?

我心里默默地想,早先部门聚餐时,你他娘的还说我是全公司最没意思的人。

不过善本辑录确实是件有意思的事,因为有政府支持,我们通过各个媒介发布广告,征集那些民间收藏的善本,挑选有价值的内容影印、留存、出版。

自从登了广告,经常会有善本收藏者来访。当然,之前我也遇到过藏着掖着的人,搞收藏的都知道,其实有些人手里的东西,来历并非那么光彩。他们大多数来,只是想探探虚实,摸摸手里东西的价值。

但今天见的这个人,仿佛过于谨慎了一些。

他穿着黑大衣,戴一顶脏兮兮的鸭舌帽,脸上蒙着厚厚的口罩,上面还有一副比黑洞还黑的墨镜。

他佝偻着腰,站在公司门口的角落里,面朝着墙壁,深深低着头,右胳膊僵直地揣进大衣口袋里。

我望了一眼天,今天确实天气不好,正是春阴加雾霾的天气。不过,他这身打扮,也过于夸张了。

“我善本辑录的编辑,刚才是您找我?”

“哦……”他直愣愣转过身来,动作像机器人一样。他看着我,但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我无法分辨出他的表情。

“咱去楼上说吧!”我对他说。

“不,”他简单直接地拒绝,然后伸出左手,指指对面的街心公园,用嘶哑黯淡的嗓音说,“去那里吧——我……不太方便见人。”

“理解。”我点点头。

他走在前面,我俩一前一后穿过马路。他走路一拐一晃,左裤管空荡荡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的左小腿可能装的是假肢。

我俩来到街心公园,他轻车熟路地穿过花丛和长廊,找到一处竹林环绕的小亭子。

看样子这条路、这个地方,他已经摸索过很多次了。

他走进亭子,直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天还有点儿冷,但他全然不在乎石凳的温度。

我只好坐在他对面,石头冰凉无比,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他揉揉左腿的膝盖,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慢慢掏出一个塑料口袋,他展开口袋,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

我已经形成了职业习惯,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套,小心翼翼戴上,拿起这本神秘的小册子。

但刚翻开册子,我就失望了。因为严格来说,这并不算善本书籍。

一般来说,善本多指乾隆之前出版或者抄录的古书,或者辛亥革命前印刷数量少、有学术价值、或者有名人题跋、批校甚至手抄的书籍。

可这几样东西,这本小册子一项也沾不上边儿。

从质量来讲,小册子是线装的,属于油纸刻印。册子既没有扉页,也没有目录,还没有印刷机构的名字。它的印工和材料极为粗糙。而且封面纸已经发黄、残损,脆弱得如同初冬河流上的冰片。

从年代上来讲,册子开头的地方其实有几句短短的序言,大意是说,在民国二十九年时,有人在库车县昭怙厘大寺发现了一些古籍,迪化考古队前去查勘,发现它们是唐朝安西都护府文书残卷。这本册子便是残卷内容的誊录版。

民国二十九年正是一九四一年,所以从时间上讲,它也够不上善本的资格。

我把册子合上,看着封面上那一竖行油墨字——《唐安西都护府古文书钩沉》。

就在这时候,我发现册子中间有页纸,纸上粘着一条橘红色隔页。

照理说,册子的材质这么脆弱,如果再贸然粘贴东西的话,很容易将纸张破坏的,所以贴上隔页纸的地方,必定是收藏者心心念念,反复阅读的重要部分。

我看一眼神秘人,他像个木雕似的坐在那里,并没有反对我翻看。

我于是轻轻从中间翻开那页纸。

由于年代和印刷手法原因,那些油墨字已经浸润了纸张,看上去有些漫漶。字是竖行排列,我低头读去,只见其中的一段话下面加上了着重号。它断断续续,似乎是从缺字少页的古籍上扒下来的——

“永徽……年,都护柴……伐西夜……邪魔国也……围呼犍谷城,城中万人,一夜无踪……”

永徽是唐高宗的第一个年号,只有短短六年。这二十六个残字,读起来如同蜻蜓点水,但读后便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它牵涉着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某段神秘历史。

什么是邪魔国?什么叫城中万人,一夜无踪?

我皱着眉头,又翻了几页,谁知道那个神秘人却咳嗽一声,他直接伸出手,将册子收了过去。

“挺有意思的一本书,”我说,“但这还够不上善本的条件,实在抱歉。”

他不说话,只是抬头看我。他的墨镜里映出我变形的脸,看上去令人感到一阵不快。

“年轻人,要论起价值来,它可不输给任何一本古书。”他再次开口说话,嗓音依然嘶哑,但用词却十分讲究,听起来像是有文化的人。

他把小册子装进塑料口袋里,然后又把它递给我。

“先放在你这里吧,他们要害我。等我安全的时候,再联系你来取。”

“啊?害您?”我愣住了——莫非自己遇到一个被害妄想症不成。

他又转向我,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忽然同时抬起两只手,一只手卸下眼镜,另一只手摘下口罩。

寒颤顿时像电流似的,从我的脚尖直接贯穿到发梢,我惊讶地差点站了起来。

因为那是一张没有皮肤的脸!他的整张脸红彤彤的,有的地方还能窥见肌肉的纹理,他没有眼睑,没有睫毛,耳朵只有红红的一团,甚至连上下眼皮都紧紧缩在一起!

他的眼珠通红,仿佛发狂的动物一样,眼眶里还不停泛着水光。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眼泪,然后又低下头,把墨镜和口罩重新戴上。

“看见了吧?我这张脸,是经过地狱之火的——我可是从地狱里九死一生爬出来的人。”他接着使劲吸溜了几下鼻子,然后又朝我说道,“确实没错,你的身上,也有那股子气味。”

“气味?”我诧异地问。

他嘻嘻笑了一下,然后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近我,压低声音说:“你小子,应该也遇到过黑船吧……”

“啊?!”我顿时吃了一惊。这件事我只对一个女人说过,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在兀自惊呆,他却又把那本小册子往我这边一推,然后霍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朝街心公园外快步走去。

“哎!”我楞了一会儿才晃过神来,“等下!等等!”

这个人形貌可怖、来历不明、语焉未详,我怎么能神烦意乱,贸贸然就接下他委托的东西呢?

街心公园里岔路很多,而且隔着许多树木和绿植,等我拿起册子,冲出亭子,绕过竹林的时候,发现早已不见那个人的踪影。

我叹口气,瞅瞅在手里的油印册子,心想,看来自己只能暂时保管这本书了。

我走出街心公园,想回到公司去上班,就在穿过人行横道的时候,忽然就看到一辆白色皮卡车像疯了似的按着喇叭朝我冲过来。

我吓得赶紧往后跳了一步,那辆车风驰电掣地跟我擦身而过。车轮滚滚,扬起一片灰尘,呛得我一阵咳嗽。

惊魂甫定的我快步穿过马路,远远便望见车来的方向有几个人围在那里,好像在纷纷议论着什么。

不管这些了,今天好像出门没看黄历一样,处处都似险遇,我还是早点回到办公室为好。

想到这里,我攥紧小册子,加快脚步朝公司大楼走去。

我上了楼,跟老郑走进工位前,桌上电话又急促地响了起来,我接起电话,顺便将小册子放进抽屉里面。

电话又是影印公司老板打来的,他啰里啰嗦讲着。但也许是刚才发生的事情过于诡异,我有些心烦意乱,他讲了许久,但我一句也能没听进去。

打完电话,我正想喝口水,就看同事们围在一团,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两个女同事还不时发出惊讶的叫声。

我看到老郑也站在那边,于是站起身来走过去,拍拍他后背问:“怎么了?”

“你不知道啊,都上热搜了,就在咱公司不远的马路上。”

“什么啊?”

“车祸,逃逸,就刚刚发生不久。”老郑晃着脑袋说,“不过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小若,给桄子重放一下。”

辛小若刚毕业,是公司里的新人美少女。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惹到过她,甚至连说话的机会都很少,然而她每次看我都一脸没好气的样子。

她果然冷冷地哼了一声,但还是点开网页上的一个视频。

看视频的角度应该是公司北边路口的便利店。我还记得那便利店门前装着一个摄像头。

一开始,视频中出现的只是安静的马路。两个客人刚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东西。而在马路的斑马线上,有个行人迈着奇怪的步伐,正在横穿马路。

当我看清那个行人的装束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就是刚才那个自称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神秘人!

我看一眼视频的时间,十点十三分,应该就是我从街心公园返回公司的时间。

我寻找神秘人无果,决定回到公司,最多不超过两三分钟吧?可就在这短短时间之内,他一个有假肢的人怎么会穿过街心公园,又出现更远的马路路口呢?

就在电石火光之间,一辆熟悉白色皮卡车忽然从视频画面左边冲过来,它速度极快,而是丝毫没有减速的样子!

它直愣愣朝神秘人撞去,视频并没有声音,但还是能感觉到车撞到人的那种冲击力。神秘人被撞得翻着筋斗飞了起来,最后狠狠地摔在马路牙子上面。

白皮卡没有刹车,更没有迟疑,它轰着油门,以更快的速度在画面中一闪即逝。在随后的几秒钟,它应该从正准备过马路的身边时飞驰而过。

“快看!快看!”老郑指着视频提醒我说。

其实不用他提醒,我也正盯着视频一直没移开目光。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那个被皮卡车撞飞的神秘人忽然爬了起来,他似乎痛苦地佝偻着腰,然后拍拍身上的土,最后在周围路人的注视下,一瘸一拐朝画面外走去。

“牛叉,这样都没撞死,还不想追究肇事者,真是金刚不坏之身啊。”辛小若说起话来一点儿也不弱,她啧啧地评论道。

“不过,车都撞不死的人,怎么之前走起路来,腿部像有残疾呢?”老郑也若有所思。

“可能……他的腿也是在地狱里弄坏的吧。”我不禁喃喃自语。

“言老师,您在说什么呢?脑洞过大了吧?”辛小若关掉视频,朝我冷嘲热讽地说。

我没有接茬,因为自己脑子已经完全乱掉了。我默默走回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打开塑料袋,拿出那本纸张脆弱、但仍散发着淡淡油墨味儿的东西。

手里的小册子包裹在塑料袋里,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摸起来总觉得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册子很薄,很轻,虽然它年代不久,但毕竟记载的却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历史。

何况,册子里那短短几句残损的话语,似乎还埋藏着一千三百年前的一段秘密。

后来,当我每每回想这一幕时,都觉得不胜唏嘘。

因为我没有想到,小册子上记载的那段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执念,之后竟导致了一千三百多年后整个城市的生死危局。

所以,每当我看到这本册子,都屡次想敲下字来,记述这段波谲云诡的神奇经历。

这段经历牵涉的不止是几个人,几件事,而是牵涉到整座城市和五百万人口,他们都是你我生命中遇到的那些有温度、活生生的人。

而且,他们某些人是我的亲朋挚友。有些人已经在一系列诡异事件后永远闭上双眼,失去呼吸。

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其中,然后或为邪恶,或为正义,最后或入天堂,或入魔狱。

所以我想,自己还是要把整件事记述下来,就算给一千三百年前的那段历史画上一个不太圆满的句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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